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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商人华特·迪士尼如何管理手下的艺

发布时间:2019-05-09 16:13编辑:人物浏览(175)

      编者按:本书既是个人传记,也是一部文化史。作者查阅了数十座迪士尼档案馆的档案,采访过150多位相关人士,高度还原了迪士尼这一奇妙王国建立过程中的点点滴滴。作者迈克尔·巴里耶(Michael Barrier),1940年生,美国文化产业学者、电影艺术评论家,动画电影、漫画和连环画研究权威。1970年创办了美国第一本严肃动漫杂志《欢乐世界》。

      华特·迪士尼愤怒了,非常愤怒。几年之后,谈到当时的情形,他不禁落泪。但在1941年2月10日,他眼中没有泪水,声音异常冰冷。

      周一下午,他在华特·迪士尼制作公司的剧院发表演讲。新工作室富丽堂皇,位于洛杉矶市正北圣费尔南多峡谷的伯班克。那家工作室耗资三百多万美元,一位资深的好莱坞记者参观后报道说,此处与其他电影制片厂相比,“简直是标准化乳品加工厂与老式奶牛棚的差别”。迪士尼站在数百名员工面前。他们大多数是各类艺术家,有动画电影导演、编剧,更有迪士尼工作室真正的贵族——动画师,正是他们把栩栩如生的动画人物搬上了银幕。

      过去十年里,华特·迪士尼培养的年轻动画师成绩斐然。1941年,迪士尼本人仍然能够以年轻人自居。他还不到四十,身材瘦削,一头黑发,留着胡子,鼻梁高挺,面容平静的时候,尤其像演员威廉·鲍威尔。不过,他已经从事电影制作近二十年。他最早的动画平淡无奇,与别的无声动画几乎无异。然而在1928年,迪士尼开始制作有声动画,进而脱颖而出。之后的几年里,他带领观众进入一个又一个新领域,直到成功制作出动画长片《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以下简称《白雪公主》),获得影评界与观众的一致好评。到1939年春,该片发行仅一年多,便已经为迪士尼和发行商雷电华影业带来将近700万美元的回报,远超任何一部有声电影,可能也超过了史上任何一部电影。这一纪录保持时间不长,第二年就被《乱世佳人》打破,但是《白雪公主》的观众人数可能更多,因为大量的票是卖给儿童的。

      迪士尼没有把《白雪公主》的大部分收益用在自己身上,而是拿去建设新的工作室。与洛杉矶亥伯龙大道上随意搭建的旧迪士尼工作室不同,新工作室在经过精心设计之后才动工。北向采光窗户、娱乐设施、空调等一切都考虑到了艺术家的舒适度。有些艺术家发现新厂完美得不近人情,反而更喜欢旧工作室的随性凌乱,但是没人怀疑迪士尼想为员工营造一个理想环境。

      新厂辉煌壮观,展现了迪士尼的自信和一种对难对付的媒体的掌控力,但是到1941年年初,就在他的员工搬入新址后不到一年,一切都灰飞烟灭了。那时,《木偶奇遇记》和《幻想曲》紧随《白雪公主》于1940年上映,两部动画长片耗资巨大,却遭遇票房惨败,血本无归。再加上新工作室的支出,迪士尼从《白雪公主》中赚的钱消耗殆尽。欧洲战事正紧,海外票房收入也受到重创,此时迪士尼面临三重压力——变幻莫测的观众、焦虑的银行家,最重要的是自己的雄心出现矛盾。

      迪士尼从一开始从事电影制作,便完全怀着商人的目的——他想要拥有一家动画工作室,每周出品一部动画片。他实现巨大的商业成功,靠的不是对艺术抱负的妥协,而是拓展。20世纪30年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艺术品质与大众接受度超乎寻常的高度契合。艾灵顿公爵等爵士音乐家也许一边与毫不关心艺术的舞女玩一夜情,一边还有作品受到众多有品位的人推崇。那些呈现约翰·福特、霍华德·霍克斯等人独特风格的影片,也收获了众多拥趸。在这个环境下,最大受益者是华特·迪士尼,《白雪公主》也极具个人色彩。

      迪士尼将很多商业决定权推给了坚忍的哥哥罗伊。兄弟俩(及各自的夫人)共同拥有公司产业,不过华特和他夫人拥有60%。罗伊的任务是给华特找钱花。但是有1 200多名员工等着发薪水,多部长片、短片动画正在制作中,华特·迪士尼别无选择,开始好好考虑之前不太关心的问题。他必须比过去更加灵活地平衡艺术和商业的需求。

      到1941年年初,由于资金困难加剧,迪士尼终于越来越像商人一样思考了。不过,这个转变让员工难以接受,因为他们习惯了他的艺术家角色。不拿他仍然希望实现的艺术目标开刀,就没法大批量裁员,以节省紧缺的资金。如果裁员,他就会拆散一支紧密合作的制作团队,无法再创作出想要制作的那种电影。

      战时繁荣在全国催生了一股工会热和罢工潮。在迪士尼工作室,工会组织者几年前还不受待见,现在又得到了同情。1941年1月,迪士尼发表演讲几周之前,屏幕漫画家工会要求联邦政府国家劳工关系委员会指定工会为工作室艺术家的谈判代理人。

      很多员工仍然特别体谅老板,但又被迪士尼和他们之间日益扩大的鸿沟所困扰。2月4日,一位名为乔治·戈珀的员工给迪士尼写了一篇备忘录,探讨工作室的困境。戈珀是一位有经验的助理动画师,负责协助动画师完成画作,增补新图画来充实人物的动作。他同时是一名备受尊敬的管理者。1941年年初,他正率领其他助理制作新长片《小鹿斑比》。戈珀在给迪士尼的备忘录中写道:士气低落,尤其是动画师及其助理团队,制作因此受到影响。他说如果迪士尼本人“亲自跟处在这种状况的人员讲话”,将大有帮助。他指出,这种演讲“会让大家对‘工会这档事儿’有一种不同的认识”。

      2月6日,星期四,戈珀还没送出备忘录,迪士尼本人就在全工作室发了一篇备忘录。因为生产下降了50%,他抱怨道:“显然讨论工会事务消耗了大量宝贵的工作时间,这些事务本应该在业余时间处理。”他的备忘录言辞犀利简洁:“受世界形势影响,工作室正在面临一场危机,而很多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你若对生产尽职尽责,这场危机便能化解。”

      第二天,戈珀把原先的备忘录提交给迪士尼,不过他又加了一篇,指出生产严重下降肯定是“士气低落造成的,某些团体因而开始讨论成立工会”。多年之后戈珀说,他没有指望迪士尼回话,“不过他把我叫了过去,他看起来很沮丧。那是4点钟左右,我到了6点左右才离开[迪士尼的办公室],我们两个一直在聊。他说:‘我不知道跟这些人说什么,他们总是曲解事实……’我说:‘……您是老板,把您的问题讲清楚,也许会有效果,能打消一部分人的念头’”。

      戈珀记忆犹新:“到了下个星期一,我们都被叫到剧院,华特站在台上读演讲稿。他的话算得上语重心长,但是我觉得已经太迟了。”

      1941年年初,华特·迪士尼与手下艺术家的摩擦升级,这开始了那段困扰他十多年的斗争。2月那个下午,当迪士尼与他的艺术家谈话时,他站在了自己人生的分界线上。

      演讲一开始,他便坚称自己要解决的只是工作室的财务危机,尽管每个人都知道真正让他担忧的是工会问题。他说讲话稿是他自己写的,“全是我的意思”。也许是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添加了一些常用的粗话。(在后来下发到员工手里的油印版讲话稿中,粗话被删除了。)演讲被现场录制在醋酸酯唱片上,以防任何法律问题。

      我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年,饱经风雨,一路颠簸。成功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长期的斗争,需要坚定的决心、信心、信念,尤其是无私的精神。也许最重要的一个因素便是我们对待工作无私的态度。

      我对动画媒体怀着固执、盲目的信心,执意想向怀疑者证明动画片值得拥有一席之地,证明它不只是一档节目的“点缀”,它也不只是昙花一现。它可以成为业已发展的虚构艺术和娱乐行业最重要的媒体之一。这种信念、信心、决心和无私的态度为动画片在娱乐世界开辟了现在所占据的疆域。

      虽然未满39岁的迪士尼没比很多员工年长多少(员工的平均年龄是27岁),但他像一位老者一样回忆起了过去,说当初他必须斗智斗勇,从自己动画短片的发行商那里多获得几百美元。虽然很多听众应该听说过这些陈年旧事,但它们确实证明了迪士尼取得的巨大成就。就在几年前,无论是像《白雪公主》这样的巨大成功,还是像《幻想曲》这样的票房惨败,都还不可想象。

      不过,迪士尼没有特地谈及他为了做好电影而经历的斗争。他反而回顾了许多其他小商人所经历的艰难时刻,尤其是在大萧条时期。他没有说他与同样心怀“动画媒体”理想的艺术家并肩作战的故事,而是说他坚信是自己孤身一人赢得的斗争(有时有罗伊帮助)。他越讲声音越激动,满腔愤怒似要喷涌而出。

      这二十年里我两次一贫如洗。一次是在1923年,我还没来好莱坞。我身无分文,饿了三天肚子,在一个旧捕鼠笼般的工作室里,枕着椅垫睡着旧帆布,欠着几个月的房租。

      另一次是在1928年,我和哥哥罗伊把所有财产抵押出去。虽不算多,却是我们的全部家当。我们把车卖了支付工资,我们用个人保险借钱来最大限度地维持业务运行……

      “米老鼠”成功后一年我们才买了新车,还是一辆卡车,工作日作为公用,星期天才作为家用。

      谈到早期奋斗的成果,迪士尼那天描绘了这样一幅图景:愉快的工作室,忠诚的员工照常拿到福利,对老板的牺牲感激不尽。这幅图景很理想化,但也基本属实。然而,让许多员工满足的,不只是金钱,更是他们觉得一同踏上了一场大冒险,即创造一种新的艺术形式——角色动画。其他动画工作室的艺术家来投奔迪士尼,都毫无例外地接受了大幅降薪,工作内容也减少了。他们是来学习的。

      然而,迪士尼没有谈到这种牺牲,只是赞扬工作室经历财务危机时自己的慷慨大度:“在解决这个问题时,我认为有一件事最重要,那就是我不想在员工中散播恐慌。我隐瞒了真实情况,觉得如果他们不完全了解形势,对我们也许会利大于弊。”

      《白雪公主》成功之后没几年,迪士尼雄心万丈,他对员工的关心逐渐演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家长式作风。现在面对公司的困境,他拒绝承担任何责任,却揽下了所有功劳。他庆幸自己没有通过“显而易见”的方法处理财务危机。大幅削减工资“可能会引起恐慌,打击士气”。限制生产,“只生产盈利产品……将意味着裁减半数员工”,把他们放逐到一个无法吸纳他们的动画产业里。

      我坚决认为,这份事业若想有所成就,若想有所发展,就绝对不能听命于……某个只会考虑,或者只对利润感兴趣的人……因为我在方针上有一种盲目的信念,认为质量加上良好的判断力和对观众的吸引力,将会战胜一切困难。

      在资金源源不断的时候,像这样漠视利润和蔑视外部投资倒也无可厚非。然而在1940年,迪士尼兄弟已经被迫将公司的优先股卖给外部人员,他们也开始向员工发放优先股作为福利。在讲话中,华特·迪士尼的用词,“盲目的信念”和“加上良好的判断力”,就说明了问题。《白雪公主》取得的成功,实际上已经影响了他的判断力。他不是第一位误判单次巨大成功之效力的企业家。

      然而,就在他想“平息”各种抱怨和不满的时候,他最清楚地显示出对员工的疏远。他没有理解一种象征地位的新制度所造成的不满。

      有些人认为我们这个地方存在阶级差别。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在剧院中得到的座位比其他人的好。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有停车位,而有些人不能有。我一向认为,以后也会这么认为,那些对机构贡献最大的人,在受到尊敬之外,还享有某些特权……

      肯定不存在“封闭的圈子”。那些与我工作联系密切,尽力组织与维持这家公司的运营,让它存活下去的人,不应该受到嫉妒。坦诚地说,那些同事经常挨骂,你们中的很多人应该感到幸运,你们不必与我接触太多。

      迪士尼继续直奔主题,就自己的日渐疏远发表讲话。这一裂缝,戈珀希望可以用这样一次露面来弥合。

      有一个问题被多次问起,我想这当中真的存在某种误会……那个问题是:“华特为什么不多见见大伙儿?为什么不能少一点管理者,多一点华特?”

      真正的问题是参与艺术控制,然而无论迪士尼愿不愿意放弃,现在的公司已经大到他无法亲自监管每一件事情了。如果迪士尼坚持控制——凡事只以他的决定为准,他的员工自然会尽量争取让他多参与他们的工作。他们想要“多一点华特”。

      迪士尼再次毫不让步。他开始找理由,既不多给员工权力,自己也不多加参与。他说他“早年间”已经意识到了,对他来说,跟任何员工走得太近,都是“非常危险和不公平的”:

      对于新人尤其如此。你们都知道,总有一些琢磨溜须拍马的人……这对于那些尽职尽责、努力工作但是不善于拍马屁的人,显然非常不公平。我……很清楚所有人到达本公司的某个特定职位之后的进步。他们中的一些人,我碰到了也许认不出来,但我知道他们的名字和声誉。相信我,当一个同事有所表现的时候,我听得到;而这靠的不是给我的消息中枢,而是与公司所有重要人物的普遍接触。

      如果迪士尼不想对工作室的困境负责任,他知道该找谁。他强大的自我在早些年对他工作室的艺术和商业成功至关重要,现在却要逼着他向许多本应成为最坚定盟友的人公开宣战。

      我给你们许多人的第一个建议是这样的:做好自己的工作,自己开动脑筋……如果你坐着等别人来告诉你所有的事情,你一件该死的事也完不成……太多同事总想着把自己的愚蠢归咎于他人。

      因为迪士尼处理不了那些在公司成立之初产生的矛盾,他就开始和自己的员工较起劲来了。当然,对于动画本身——那个他喜爱并投身其中的媒体——也不例外。他实际上暂停了自己名下发行的动画电影的艺术发展进程,结果角色动画的可能性就锁定在了一个受限而又有限的理念中。

      迪士尼投身动画事业二十年,他自身的巨大能量会在未来的岁月里找到一条新出路。他后来会制作越来越多的真人长片,有些带动画,有些不带。他还会尝试探索电视行业,涉猎模型,其中包括一条微型铁路,而且还突发奇想,要在工作室的街对面建造某种儿童公园。随后,很突然地,他把工作和兴趣都转移到了一个“主题公园”里。这个公园叫作迪士尼乐园,它与新的迪士尼电视节目的联系给它带来了巨大的声势。

      他的公园根本上是青少年式的,最好的迪士尼电影从不那样,但是那种限制反而成了它最大的优势。迪士尼乐园恰到好处,抓住了整个国家的孩子和有钱人对新奇事物的兴趣,而且它与迪士尼电影的联系也提供了一家传统游乐园所缺乏的情感共鸣。

      1955年开园后的几十年里,迪士尼乐园成了迪士尼公司发展的引擎,同时也产生了一大批模仿者(有些属于迪士尼公司),他们加一起将会改变美国公众的休闲娱乐观念。迪士尼乐园的成功还有一个意外的影响,它将角色动画等同为儿童的媒体,从而使得制作那种媲美迪士尼成名作的电影更为困难了。

      华特·迪士尼那天的演讲将在整个公司上下回荡,此后几十年,美国大众文化之中也会多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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